中午,趕駱駝的人把這些牲畜趕攏到一處傾頹的櫻 柳樹叢中,然後卸下鞍具和柴枝。帶隊的那個人年紀稍長,名叫夏威須,他那張枯乾的臉是 由風吹日曬與三餐不繼的生活所寫成的長篇網路行銷故事,脖子上掛著一副過時的摩托車護目鏡。他 邀請我們過去和他們一起吃午餐,午餐是半顆足球大的大碗麥片粥,配有香料肉汁。 之後,我們在沙子中用力搓著被燙著的手指,並且喝著茶。夏威須在一個餅乾盒裡放滿 潮濕的黑色菸草,這是貝都人的嚼菸,他們並不常吃。他拿了 一撮菸草,輕輕地將菸草放在 牙齒和下唇處。接著他吐出多餘的^草,舒服地坐在沙地上,下巴凸了出來。「好東西,」 他高興地嘆著氣,「只有在尼羅河才找得到好菸草!」 他告訴我們,在他們的後面還有好幾十個駱駝商隊向下游移動,在他們之前也有數十個 商隊。「好像入侵一樣!」他說:「因爲乾旱,貝都人不得不大量賣掉駱駝。要是不這麼 做,駱駝就會死掉,要不然他們就得到南邊的忠來去,可是那裡有黑人在等著攻擊他們。駱 駝變得很便宜,所有的商人都想賺點錢。就連在尼羅河邊定居的居民也把牲口帶到埃及去 了!」當他發現我是英國人時,想要對我咧嘴笑,不過他嘴裡的菸草使得他不能笑得太過 份。「我認識英國人!」他說。「打仗的時候,我是蘇丹國防部的炮手,我是上士 ,所以他 們才叫我『夏威須』。那是一個空防砲兵連,用的是博福斯式高射炮。 我在利比亞的傑洛打過仗。那可眞是了不起的一仗啊!我們擊落了好多架義大利飛 機。」他再度扭曲著臉咧嘴笑,並且用奇怪的英語說:「該死的笨蛋!該死的大笨蛋!該死的傢伙!」 我猜這是他唯一會講的英語。 我們跟著貿協商隊向北旅行了好幾天,從沃腴的東格拉地帶進入更爲荒涼偏僻的地帶,這個 地帶名爲「石頭之腹」,又長又寬的耕地被藍色的火山熔岩所取代,這些熔岩被壓擠、碾 碎、堆積成層,形成奇怪的形狀。在歐奇村, 一堆方形的建築物立在岩石上,俯視著 直下的峽谷,趕駱駝的人將駱駝牽到一叢阿拉伯膠樹中。我走到峽谷邊緣眺望尼羅河,閃閃 發光的金屬藍色河流在下方流動。忽然,我聽到一聲叫喊,我抬起頭來,看到一個穿著全黑 長袍的小個子老婦,巫婆般的臉上充滿著敵意,她向我衝過來,手上揮舞著一枝有彈性的棕 櫚葉肋,她尖叫:「喂!你們這些畜生!你們這些狗養的!」我到最後一秒鐘才發現她是要 跑過來撞我,我便採取迴避動作,巧妙地躲開棕櫚葉肋的猛烈一擊。老婦人不到我的肩膀 高,看起來跟牛皮紙一樣地弱不經風,可是身手卻驚人地敏捷。

一想到要回家結婚,再回到沙烏地阿拉伯,面對一大堆結婚之後 的繁文縟節,我就覺得受不了 。後來我的一個同事替我解決了這個翻譯公司問題,他是亞丁人。他建 議我娶他妹妹。『她現在和我一起住在沙烏地阿拉伯。』這位哥哥告訴我。這眞是太方便 了 ,所以我沒有去想爲什麼這個妹妹會跟哥哥住在一起,而不是跟她的父母住在亞丁 。無論 如何,我同意馬上娶她。一直到訂婚那一天,我才看到這個女孩。之前我連她的照片也沒看 過。你或許會覺得這樣很奇怪,可是我並不想看她,因爲我知道若是看了 ,我就會改變心 意,而我很想要結婚。她哥哥告訴我,她長得不美也不醜,這至少是實話。訂婚那一天,我 把她的面紗掀起來,她很謙卑地站著,眼睛看著地上,表現得很得體。『你願意娶這個女孩 爲妻嗎?』法官問道。我說願意,女孩也同意了 ,並且指明要她哥哥爲她發言。我 們說定了聘金,並且立了一張婚約,哥哥特別說明,如果我把她休掉的話,就必須付兩萬利 雅爾④的賠償金。他把我一個人留在房間裡,然後把那個女孩推進來。她很緊張。『你知道 我現在是你的丈夫了嗎?』我問。她並沒有回答。這樣很好,因爲她如果太主動,那就是個 壞徵兆。我們默默地站在那裡一會兒,接著我便問:『有茶嗎?』她說:『有!』然後幾乎 是用跑的出去了 。這也是一個好徵兆。 我第一 一次去的時候,就叫她把面紗拿掉。我們聊了 一下子,可是她總是趁機離開房間。 拜訪過他們幾次以後,我便試著要她坐在我的膝蓋上。我撫摸她的頭髮。最後我吻了她的額 頭。接著我又吻了她的耳朵。接下來,我開始吻她的嘴巴。我想要做愛,可是她說:『等到 我們眞的結婚時再做。』在我們結婚那天晚上之前,一切都很順利。後來我發現她是個女 人,不是個女孩,你懂我意思吧?」 「你是說她不是處女?」 「沒錯。新婚之夜我才發現。做完愛之後,我把燈打開。『怎麼沒有血?』我問她, 『我不知道!』她說。她看起來非常驚訝,我的意思是,她看起來不像裝的。她發誓說她以 […]

我原本可以馬上把她送回去,然後把聘金要回來,可是她說:『他們會把我殺了!』是眞的殺,所以我 便沒有把這件事宣揚出去。可是我發我老是在想這件事,後來我便決定找一個愚蠢的die casting理由 來把她用掉,像是把我吵醒之類的。 幾天之後,我把她帶回葉門,我媽剛好來看我們。她感覺到我們之間不太對勁,所以 就叫我太太要好好照顧我。我太太罵個賤人,結果兩乂大吵了起來。『妳不高興我有蘇 克里!』我太太大叫,『妳在嫉妒!』這實在是太過分了,『閉嘴,出去!』我跟她說。她 便回去找她哥哥,幾天之後,她哥哥來找我了 。他說:『蘇克里,你不是個眞正的男人, 你從來沒有告訴我們,我妹妹不是處女!』我感到相當震驚!我從來也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 件事。他是怎麼知道的?他要不然就是在我娶他妹妹之前就知道了 ,要不然就是他妹妹自己 告訴他的,可是她自己卻說她不敢告他們,因爲她的家乂會殺了她。無論如何,是她哥哥 自己把事情說開的,不是我,所以我〈能再把她休掉。她哥哥便說:『可以。那你就付我兩 萬利雅爾的賠償金!』 我忽然發現這整件事情根本就是银圈套。有兩件事很疑。首先是,爲什麼她的家人把 她送到沙烏地阿拉伯去結婚還有,們洞房之後的隔天早上,她哥哥爲什麼不親自來看床 單上的血跡,以證明她是個處女亞丁 ,我們都會這麼做,我們把這個叫做『要榮譽,因爲一個女孩子是不是處女,關係著他們一家久的『榮譽』。總而言之,他那個時 候沒有來要他的『榮譽』,我還覺得很好笑呢!搞不好她在亞丁的時候就跟人家亂來,所以 她父母才把她送走,免得人家說閒話,結果是我被耍了!我覺得那個哥哥一直都知道她不是 處女,所以就在婚約裡加了賠償金這一條來設計我,那個混蛋!我拒絕給錢,所以他就把我 帶到沙烏地阿拉伯的高等法院,他告訴法官說我喝酒、玩女人,而且還嚼咖特,這些都足以 讓我被判處沙烏地阿拉伯的吊刑。我必須告訴法官實話,我的太太不是處女。法官要求那個 哥哥發誓說他妹妹結婚前是處女,可是他不願意,所以他就敗訴了 。法官說:『你不可以在 阿拉的面前再犯下這種醜行!』接著,他讓我們依照正式的手續結婚再離婚,所以這件事就 一 了百了了 。有趣的是,我那個時候才開始愛我太太,她懷孕又讓事情變得更糟糕。如果她 […]

你應該像個阿拉伯人一樣地行動。現在你必須解決這個問題!』」 咖特讓我飄飄欲仙。我發現自己聽蘇克里這段曲折離奇的故事聽得很出神,好像在聽著 最引人入勝的史詩一般,這個magnesium die casting故事可以說是進入阿拉伯社會核心的一扇明窗。我聽一整夜也 不會厭倦。外面的風景變成柔和的金色,正在西沉的太陽脫去了僵硬的線條。我們經過了綿 延起伏的平原,垂掛在樫柳樹上的光線就像羊毛一般。硬直的草從地上冒出來,像是縷縷青 煙,阿拉伯膠樹在旋風中迅速搖動。沙子與礫石所組成的地帶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零碎 的山丘,山丘上的城堡搖搖欲墜地處在峭壁邊緣,落石散布在山谷裡,片麻岩已經被歲月雕 刻成爪狀與柱腳,不斷地從母脈上脫落下來。空氣陰沉沉的,霧氣潛伏在仙境一般的棕櫚樹 溪谷,旱谷的河床上布滿了有光澤的象牙色小圓石,蟻丘般的村落裡是用泥塊蓋成的屋子, 好幾個世代以來,泥屋就這樣層層堆疊,泥巴似乎已經滲進所有可能的空間,然後變硬。房 子上有一排排的小窗子,以及裝有飾釘的木門,這些房子已經有機地迅速蔓延成哥德式的夢 幻城堡。突出的塔樓發展成尖塔,刮擦著天空。塔樓下方的狹窄通道有山羊、黑驢與瘦骨嶙 峋的牛,看管牲畜的女孩戴著面紗,看起來有如短吻鱷。我們走在旱谷的一條大主幹上,在 兩邊陡峭直下的山壁之間,水流細細地淌著,一個彷彿由青銅鑄造的村莊坐落在溪水中的小 島上。對我來說,這是一個新的阿拉伯半島,一個屬於格林童話與《魔戒》的豐富世界, 這個世界充滿了奇異的幾何與仙境般的結構。 天黑時,我們來到了海邊,把車子停在潮濕的海灘過夜,旁邊是一間傾頹的漁人小屋。 海灘被數以百萬計的螃蟹痕跡劇烈攪動,藉著月光,我可以看見這些螃蟹,這些活力充沛的 蜘蛛影沿著浪花的邊緣疾走。我吐掉最後一團咖特,鋪開我的睡袋,用最舒服的姿勢躺在沙 子上。我一走出車外,蘇克里立刻就把自己鎖在車子裡面。「怎麼了?」我問。 「這種地方有精靈,」他從打開的車窗對著我說:「我可不要在睡覺的時候,讓一隻鬼 手進來把我掐死!如果你願意,你可以睡在車子裡面,可是如果你睡在車外,而我看到你被 精靈攻擊,我只會把車子開走,我先警告你!你是絕對沒辦法對抗免洗劑洗衣的!」 我想起蘇克里關於「粗魯且迷信」的貝都人相對於「世故」的城市人的尖銳看法。我 想,有些事情並不可能在兩代之後就泯除了 。

無論如何,他對於精靈的看法或許是對的。基本教義派蘇克里我們在穆卡拉吃早餐,從遠處看,這是一個隱藏在高聳山脈下的白色水晶城市,是透 明水域之中的一塊狹長陸地,小漁艇像是黑色的針一樣,平靜地停泊在港口 。然而,從近處 看,卻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混亂狀態,半毀的汽車冒著煙,在毀損的建築物下方,人潮沿著縱 深的大道湧出,男人成群地擠在一個角落裡,手上拿著鏟子和鎬,等待著人家提供seo工作機 會。我們把標緻停在滿是垃圾的陋巷裡,小男孩在那裡踢著一粒破足球,山羊爬到一輛壞掉 的汽車引擎蓋上。我們坐在街上一張油膩膩的桌子前,一位包著頭巾的老人爲我們端來了麵 包夾蛋,還有甜紅茶。 之後,我們參觀了前庫葉替巳蘇丹的王宮,那是一棟搖搖欲墜的高曼蓋斯特 建築,俯視著深邃曲折的港口 ,王宮包含六種風格,主要是印度式,整棟建築都瀕臨崩潰的 邊緣。王宮已經變成了博物館,裡面有一堆混亂的印度陶器與家具、蘇聯的機關槍、前伊斯 蘭時代的海豚與海馬雕刻、刻印在深褐色的版畫上的嚴峻英國軍官,在這些物件當中,我們 發現了 一封框起來的信,那是英國政府寫給穆卡拉最後的蘇丹庫葉替的信,信中告知蘇丹閣 下,英國不久就要返出亞丁保護地,「再也不能保護蘇丹閣下的繼承人」。蘇克里的英文非 常好,他不發一語地讀著這封信。我們再度上路前往哈德拉貿,他打開第一 一袋的咖特,然後 衝口說出:「英國人眞是混蛋,居然就把庫葉替一家人丟下見死不救!我並不是針對他們個 人,可是我們跟共產黨政府之間的問題全都是英國人的錯。他們鼓勵共產黨員,因爲他們想 要利用共產黨員讓這個地區變得動盪不安,他們希望自己在波斯灣是不可或缺的。我的家人 跟英國人打過戰;我叔叔殺死過一個英國兵。他告訴我,當時英國巡邏隊一行六個人出現, 他看到了那個士兵,他非常年輕。我叔叔射中他的時候,他倒了下來,然後大叫:『我想活 下去!』我叔叔說他沒辦法再對他射一槍,他於心不忍。我這麼說並不是針對個人,我覺得 英國人應該爲他們在這裡所做的關鍵字行銷付出代價。老天爺,如果特許外國政府來重建亞丁的話, 我絕對不贊成讓英國人加入!」 標緻搖搖晃晃地駛進焦爾二曲折可怕的口字型彎道,這個多岩地區從哈德拉貿將海 岸切爲兩半,遠在我們的下方,是陡峭直下的不毛山谷,兩側是易碎的片岩,看起來像是液 態的太妃糖在流動、冷卻,凝結成氣泡。有時道路兩邊會有幾十公分的垂直落差。

蘇克里相 當專注地用力嚼著咖特,可是今天只有他一個人嚼。咖特讓我前一天晚上睡不著,而且讓我 整個早上渾身發抖、疲憊不堪。 我們駛過一個牌子旁邊,上面用阿拉伯文寫著「小心!」某個聰明的學生用墨水在這個 祈使句的詞尾加上女性複數,所以這個投幣洗衣牌子變成「婦女小心!」蘇克里一邊指給我看,一邊 暗暗地笑。「那上面寫得沒錯,」他說:「女人應該要小心。她們應該守本份。像我妹妹, 她正在受訓,準備當醫生,她目中無人,而且不聽人家的話。我已經不跟她說話了 。我跟我 老爸說,等到她結婚以後,她就必須煮飯洗碗了 。她必須變得謙卑一點,特別是如果她嫁給 一個像我這樣的混蛋。如果她不能把她的哥哥當作主人,又怎能把她的先生當作主人呢?結 婚一個星期後,她就會被人家休掉的!我只是在盡爲人兄長的責任罷了 ,我要她成爲一個好 太太,這是榮譽,像我太太就不是個處女。關於這一點,我老爸說得對。如果我當時依照阿 拉伯人的習俗,一發現那個女孩不是處女,馬上把她送回去,就不會引發後來的問題了 。榮 譽是阿拉伯社會的根,不管是對城市人,或是對貝都人來說都一樣,這是回教本身的根。對 一個阿拉伯人來說,『榮譽』並不一定就是打架或是勇氣,它與我們所擁有的女人是否貞潔 才是最相關的。這就是爲什麼你們的作家魯西迪會有麻煩,因爲他暗示穆罕默德先知的太 太與人通姦。這個人的確是該死!我相信做人應該要慈悲,可是對於侮辱先知穆罕默德榮譽 的人,我們實在不需要憐憫他!」 蘇克里看起來似乎很生氣,這讓我很驚訝。自從我們離開亞丁之後,他從來沒有停下車 進行虔誠的回教徒禱告。前一天早上,他還高興地向我描述他在泰國的性經驗,甚至承認吃 豬肉,「我們是回教徒,就跟英國人是基督徒是同樣的道理。」他曾經這麼說。可是這個自 我承認是「愛說笑的人」,現在卻爲了印度裔的英國作家魯西迪而氣得七孔冒煙,而他連魯 西迪的書都沒看過。「我不懂,」我說:「我是說回教徒認爲先知穆罕默德是凡人,而不是 上帝,所以會發生在其他男人身上的自助洗衣事情,一定也會發生在他身上,不是嗎?」 「不會,」蘇克里說:「先知的老婆怎麼可能跟別人通姦呢?如果先知穆罕默德不能得 到他的太太們的尊敬,他怎麼可能受到數以百萬計的信徒尊敬呢?這些信徒發誓說:『世上 唯有阿拉是眞主,而穆罕默德是阿拉的先知!』如果穆罕默德的老婆跟別人通姦,那就表示 […]

這就表示他不是先知。如果他沒有榮譽,那就表示我們的整個歷史都是空的。連先知的子孫都被稱爲『可敬 的人』。榮譽是一切之本,要不然爲什麼這裡的貝都人若是認爲你侮辱了他們的榮譽,就會 立刻把你殺掉!榮譽比回教還重要,這是眞的,如果沒有榮譽,回教就沒有意義了 。如果我 妹妹去演色情片,我會立刻殺了她,因爲她做出讓我們全家人不名譽的臭氧殺菌事情。如果碰到相同 情況,你會怎麼做?」 「我會勸她不要這麼做。我會很生氣那些讓她去演色情片的人。可是最後還是要由她自 己選擇。我會比較關心她,而不是全家人,因爲她是一個獨立的個體。」 「你看,這就是你們和我們不一樣的地方。是榮譽家人與部落的榮譽,造就了我 們。個人根本什麼都不是。」 「我想柴契爾夫人應該不會同意你的看法,她說:『並沒有所謂社會的東西,只有許多 不同的個體。』」 「胡說八道!再說,柴契爾夫人是個女人,男人不應該被女人騎在頭上!這就是西方社 會典型的現象!現在西方的女人做事就和男人一樣。這就是爲什麼很多西方男人要討亞洲新 娘的原因。因爲他們想要眞正的女人。不管做什麼事,人的天性都會跑出來!」 我笑了出來,可是我還是有點迷惑。昨天早上,我看到的是一個貝都人出身的阿拉伯人 蘇克里,他心胸開闊、世故、有教養,而且城市化。昨天下午,我則看到一個因爲沒有遵照 阿拉伯社會的傳統,而把婚姻搞得一團糟的蘇克里。昨天晚上,我看到的是一個迷信的蘇克 里。今天我則是看到了 一個基本教義派的蘇克里。在不到兩天的時間裡,我看到了蘇克里的 所有面貌了 。我想,這是不是一種「在咖特的作用下所顯現的眞相」? 「你嚼咖特的時候,講話愈來愈像基本教義派。」我說。 蘇克里不發一語地嚼了 一會兒。「這不是因爲咖特,」他說:「我想這是因爲跟你在一 起的關係。當你碰到一個來自不同辦公家具文化的人,特別當他是來自一個強勢文化時,你要不就是 模仿他們的行爲模式,認同他們,要不就是回到自己的根,回到那些讓你跟他們顯得不一樣 的事情上面。我只不過是回到我的根罷了 。」 我想,沒有其他觀點可以如此清楚解釋阿拉伯世界基本教義派產生的原因了 […]

我們停在山丘高處的馬安地,在開放的小木屋用午餐。幾隻瘦骨嶙峋的駱駝在 外面的矮灌叢中呼呼地抽著鼻子,屋裡,一個身穿鮮綠色裙子的老貝都人坐著看電視,電視 機裡的溫卡蓀在大型銅管樂隊伴奏下,用美妙的聲音瘋狂唱著歌,溫卡蓀是已故的偉大埃 及女士 ,是阿拉伯音樂的偶像。我們坐在辦公桌上,老闆爲我們端來了烤山羊、米飯及可樂。 我們正要開始吃時,看電視的老貝都人轉過身來盯著我們,「你們的家鄉從來不招待客 人嗎?」他問。我不確定他是在跟蘇克里還是跟我說話,或者是跟我們兩個說話,不過我眞 的覺得很尷尬,我們犯了貝都人最根本的過失,即使是在餐廳吃飯,也應該基於禮貌請別人 一道吃。然而我們忘了這一點。「請過來跟我們一起吃!」我說。老人考慮了 一下,拖著腳 步走過來坐下。他雖然矮,體格卻很壯碩,手腳粗大,獅子般的頭包在尾端有流蘇的七彩頭 巾裡,並且留著一層厚厚的銀色鬍鬚。他名叫哈珊,屬於胡木族,這個貝都人部 落分布在焦爾及其外側的沙漠裡。「現在,大部分的人都住在泥屋裡,」他告訴我,「我們 不再使用駱駝了 。他們築馬路的時候,就把這一切都毀了 。貝都人從前控制著進入哈德拉貿 的所有運輸,當時的交通工具只有駱駝和驢子,而擁有這些動物的是貝都人。他們開始築馬 路時,我還是個小孩,部落的人眞的是非常生氣。我們知道馬路會帶走我們的運輸貿易,可 是我們又買不起卡車。以前他們在施工的時候,我們都會近距離地射他們,我們並不是眞的 要殺他們,只是想嚇跑工人而已。即使是在他們完工之後,我們還是會對卡車開槍。以前這 事讓他們覺得很害怕!可是還是沒什麼用,現在連貝都人都有辦公椅了 。」 我問他哈德拉貿居民的事。「他們有些是貝都人,有些是哈德爾人,」他說:「哈德爾 人分爲部落民族與非部落民族。部落民族攜帶武器,可是非部落民族,也就是『軟弱的民 族』,則不攜帶武器。他們只在田裡工作。過去,他們總是受到某個部落的保護。」 「那貝都人是什麼人?」 「貝都人就是住在沙漠裡的人。他們的生活很苦,所以有麻煩的時候,他們就同意互相 幫助。習慣上是這樣。可是在哈德拉貿,或是在山區就不一樣了 ,我們不需要這麼做。每個 人都有自己的土地,還有自己的水源,外地人有時候對我們來說是個威脅,我們不需要外地 […]

哈德拉貿是個隱藏在土地上的大凹槽天地, 像個虛構的火星運河,陡峭的河岸有時遠在六十幾公里外。雖然哈德拉貿偶爾才會有水 阿拉伯半島南部沒有雨季,然而在這處幾近貧瘠的土地中,哈德拉貿畢竟是一條肥沃的水 道,甚至讓我聯想到尼羅河谷地。我們從焦爾慢慢往下行駛,開始看到屏風隔間了 ,那是泥巴蓋 成的獨塊建築物,上面有數不清的窗戶,這些建築物獨立地散布在乾河床上,每一棟都在孤 立的小農場中,農場上有斑馬條紋般的耕地,幾群山羊吃著作物殘株,駱駝愁容滿面,男人 腳步沉重地走在虛弱乏力的驢子後面,女人的臉上戴著面紗,而且被大草帽給遮住了 ,她們 正在篩揚穀粒。這些由零散的堡壘式農場所組成的村莊,四周是大規模的椰棗林與耕地,順 著旱谷的邊緣分布,谷底鋪著發亮的藍色小圓石。這些泥巴住宅許多都超過四層樓高, 跟旱谷的峭壁一樣是黃棕色,彷彿蓋房子的人刻意模仿綿延的壯麗砂岩似的。這裡有一點摩 洛哥的味道,或許也有一點努比亞的味道,不過這個地方眞的獨具一格。哈德拉貿人並不是 在沙漠中的貝都部落,而是有錢的大地主,他們靠著椰棗、穀類與山羊奶爲生,他們並不是 畏縮的農夫,而是強壯兇猛的部落民族,好幾世代的激烈血仇塑造了他們的性格。他們軍事 化的雜亂村莊反映了自太古以來,沿著旱谷潮起潮落的戰爭、血仇與爭鬥。 防禦古城希邦姆 我們在天黑之前抵達了希邦姆,這個泥屋所形成的住宅區在黃昏的薄霧中忽 然升起,像個巨大的白蟻窩。這個城鎭是一個防禦性的結構,周圍環繞一道牆,只能由一道 設有防禦工事的大門進到城裡去。由於空間的限制,希邦姆的建造者在增建的時候不得不往 上蓋,所以屋子便發芽似地增加到七、八層樓高,這是建築的穩定度極限。房子建造時也必 須一間挨著一間,因此形成一個高層建築迷宮,我們必須從後部彎彎曲曲的小路抵達這裡。 有些異想天開的觀察者將這個地方稱做「阿拉伯半島的曼哈頓」,對我來說,它比較像香港 九龍舊城的縮小版,雜亂的九龍住宅區據說有十萬居民,建材是鋼筋水泥,可是希邦姆卻完 全由泥巴所建成,用稻草與獸糞做成防禦工事,這眞的是很了不起的成就。 蘇克里把車子停在一條巷道裡,接著我們走過拱門,進到一個小會議桌上,一座清眞寺的 雪茄形尖塔俯視著廣場。我們走在涼爽的小路上,上方是皮革一般的牆壁,牆壁上有淺淺的 凹槽,那是用來排送人類排泄物的,排泄物從高處滴下來。

小路上堆滿了散亂的碎石與山羊糞。一群小孩跟在我們後面,大叫著:「先生,你是從哪裡來的?」女人的臉短暫地出現在 高處的窗口 。載著苜蓿的驢車嘎吱作響地從我們的身邊經過。每一個室內設計角落都有零星的山羊、 綿羊或是跛行的驢子在那裡歇息。小雞和公雞咯咯叫地混亂追逐成一團。在凸起的階梯式扶 壁上,圍著腰布、包著頭巾的男人在棋板上擲骰子;身著黑服的老婦人靜靜地坐 著,呼吸著黃昏的味道,其中攙雜著山羊的麝香、動物的糞尿味,以及人體的汗味。一些小 巷道用粗麻布遮陽,在單房的商店裡,穿著長袍的壯碩男人看管著一袋袋的穀類,桌上放著 灰黃色的罐子,裡面裝滿了米、洋蔥、大蒜、鹽巴、小茴香與紅辣椒。一片片乾鯊魚肉與鮪 魚堆得像柴薪碎塊一般,魚所發出的刺鼻味跟其他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一位鬍鬚灰白的老人 心滿意足地坐著,他正在切一塊貨車輪胎,好做成水桶,他的小商店牆上裝飾著手工製的皮 水袋。 希邦姆是個別有洞天的世界,擁有七座清眞寺、多所學校,以及好幾個市場。我們很可 能會在彎彎曲曲的小徑中迷路,即使我們在這裡落地生根、穿著當地的服裝、遵循當地的習 俗,還是有可能找不到出路。曾經,在庫葉替家族的包圍下,這裡的居民有十六年的時間不 敢走到外面,一直到他們只剩鞋皮可吃爲止。 我們在廣場上的一個攤子喝茶。長得像海盜的男人坐在桌子四周,他們吸著用豆子罐和 老椰殼做成的水菸。其他人則是背著一個個塑膠桶的南瓜和紫色茄子,走進一家店裡。一個 虛弱的老伯背著沉重的桶子走向門口時,在身後留下了 一排洋蔥。在我們所坐的階梯扶壁下 方,男人們互相叫囂,他們之間隔著堆積如山、形似炸彈的綠色與黃色西瓜。一位削瘦的老 人留著牙刷般的鬍鬚,頭上包著白色頭巾,身上穿著灰白色外套,並且圍著方格圖案的腰 布,他趿步走過來要吸水菸,他把鞋子踢掉,然後坐在攤子邊的一塊布墊上,用顫抖的手將 菸筒拿向自己,然後從口袋裡拿出草包打開;他用熟練從容的態度磨擦並捲著菸草,然後 舉起菸壺,用不慌不忙的優雅動作將壺塡滿。他坐著欣賞壺一會兒,充分享受這樣的樂 趣。茶店的夥計彎下身子用鉗子夾著發光的木炭。老人將設計菸斗柄鬆鬆地插在椰子殼上的一個 洞裡。他深深地吸了 一 口 ,然後咳嗽,嘴角吐著唾沫,接著又吸了 一 […]